第一章 · 瑞伊
拉克图恩星上空,行星级采矿机缓慢旋转。直径超过六公里的主环带镶嵌着千余条运输轨道。等离子精炼炉释放出暗红色光晕,能源索垂落向行星表面,电磁脉冲在金属管壁内来回输送,发出规律闪烁的光流。
下方,大气层层叠,灰黄与锈红色混杂。
酸雨在厚重云层中聚集成电离雾带,闪电划破天际,照亮出支离破碎的地表。
地面上,输送带残骸半埋在铁锈色沙丘中,废弃采矿机械倒伏,反光镜破裂,镶嵌着凝固的尘埃。
下切镜头。
城市废墟之中,雨水夹杂黑色油污从倾斜的钢板屋顶滑落。
巷道深处,一串急促脚步声溅起污水。
瑞伊·科尔顿,一名二十岁的少女,身形瘦削,动作干脆利落。
她穿着改装过的工业防护服,肩口和裤侧带着褪色涂鸦,胸前挂着一副没戴上的智能面罩,全息耳环投下微光,显示警报:【安全巡逻队距离:9米】
她低声咒骂了一句,转身滑入一条狭窄通道。
背后传来电磁步枪上膛声和机械喇叭音:
“非法窃取帝国财产!立即停下!”
瑞伊翻越堆积的废旧电池,手掌一撑,借力翻上半截塌陷的高架桥。
耳边传来无人侦察机的嗡鸣声,她在滑下桥面时扭头瞥了一眼。
巡逻队士兵们还在狼狈地攀爬,靴子打滑,钢盔撞上铁管发出清脆响声。
瑞伊取下挂在腰侧的手枪。
枪体表面印着【艾利恩高科·智能手枪】字样,机身微光流动,显示剩余弹药与锁定状态。
这玩意,是她刚刚从一个有钱佬身上“借”来的。
她回头抬起右手,竖了个中指。
手套上的LED纹路闪烁成跳动的光点,转瞬变为一只咧嘴大笑的小丑脸。
接着,她一个轻巧的跳跃,消失在交错的巷道深处。
身后士兵们喘着粗气,混乱叫骂声在酸雨中消散。
智能侦察机无法锁定目标,发出提示:
【目标失去跟踪。】
广播仍在播放。
“帝国秩序,正在维护。”
瑞伊停下脚步,甩了甩沾满泥水的手臂,她咧开嘴,笑了一声。
“维护个屁。”
随后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智能手枪,抬起手腕,将手枪贴近左眼。
【虹膜扫描中——】
一道蓝光扫过:
【用户认证失败。】
她又摁下握把底部的指纹模块。
【指纹匹配失败。】
她叹了口气,将枪收回工具包里,要想用上它,只有一个办法,去黑市,找人改造改造。
不过那可不便宜,得花上一大笔信元,而她……显然没有。
她抬手,唤出耳环上的投影界面。
界面抖动着弹出倒计时:
【本地时 17:28 — 32分后,采矿引导启动】
三十分钟后,轨道采矿机会启动地表引导光束。到时候,整个区域会陷入剧烈沙尘与地震之中,空气中将充满金属粉尘和酸性微粒。再不回去,连家也找不到。
不过她哪来的家?不过是钢骨废墟下,一间被塑钢板和旧防水布搭起来的临时窝棚。藏在老水泥冷却管道深处,半夜时还能听见附近机器偶尔发出的咔嚓声,过几天,如果有军方大规模清查或者酸雨腐蚀到那一带,她就得再搬一次。
她跳下台阶,重新钻入巷道,脚下积水泛着油光。
【— 17:35 —】
采矿机开始预热。空气中传来低沉的嗡鸣。地面微微颤抖。
天空开始出现直立的光柱,一道接着一道,连接着地表与高空轨道采矿群。
光柱内部,细微粒子逆流而上,像一道道不断上升的流沙。
拉克图恩星上,每天18点都会准时启动采矿引导,所有人都会在那个时刻暂时停下工作,关上门窗,拉紧酸雾隔离膜。
第二天,人们会去城市边捡破烂,或去争抢掉落的金属碎料。
这是拉克图恩的生活。
街角,一辆小型运输车停在污水池边,老工人正在用手搅拌过滤罐中的沙石,试图筛出可以回收的矿渣颗粒。
他抬头看了瑞伊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口罩拉高了一点,继续低头搅拌。
习惯了。
没人多问,没人多管。
瑞伊绕过几道铁桥,进入一片半废弃的工业区。
周围全是巨大的冷却塔,白色管道腐蚀成灰斑,时不时滴落下带腐蚀性的冷凝水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更多的引导光束升起,沙尘如同墙体翻滚而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咸涩、腐蚀性味道刺进鼻腔,嗓子发干。
“操。”
她快步向那条熟悉的小巷跑去。
再晚五分钟,就只能睡在酸雾里了。
【— 17:56 —】
瑞伊冲进管道口,拉下残旧的防护帘。
关上灯,调整呼吸。
她蜷缩在角落,抱着工具包,半睁着眼看向灰暗小空间顶部,破损的铁皮缝隙透出一道微光。
耳边,帝国广播依然不知疲倦地播着:
“帝国秩序,正在维护。”
……
第一章 · 莉娜
拉克图恩星外侧航道,巡逻舰“阿卡迪亚”号缓缓调整姿态,停驻在拉克图恩星门外等待跃迁排队指令。
舰体长230米,舰桥上方悬挂着帝国徽章,银灰色涂装在恒星光芒下反射出冷白光晕。
飞船尾部的跃迁引擎缓慢预热,蓝光汇聚如细丝般流动。
舰内,温度恒定在22度,微重力模式维持在0.85G。
空气经过三级循环净化,带有极微弱的消毒剂味道。
走廊干净,墙壁镶嵌着提示灯带。
主训练舱内,莉娜正完成每日例行的战术模拟。
她身着帝国标配深灰色轻型作战服,短发干净利落,神情专注。
全息靶标在半径二十米范围内迅速变换,模拟敌舰攻击模式。
她举起标配C12磁轨步枪,姿势标准,每一发都精准命中靶心。
步伐、呼吸、角度,全部经过帝国军事学院无数次训练校准。她不是天才,只是完美遵循规范。
“训练完成。精准度:99.7%。偏差0.02%。”系统提示响起。
莉娜关闭投影,摘下作战头盔,额角微微渗出汗珠。
她没有休息,而是走向观测舱。
观测舱内,半球形舷窗外,是拉克图恩星。
那是一颗巨大的锈红色星球,表面遍布环形矿坑与浓厚沙尘。
引导光束缓缓升起,连接轨道采矿机和地表开采区域。
在她眼里,那是一种奇怪的美感——
冷酷、庞大、无情,却又有序到令人屏息。
“那就是拉克图恩星啊……”
她轻声感叹了一句,声音很小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副官阿修走过来,笑着递给她一杯饮料:“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吧?”
莉娜有些腼腆地笑笑,接过饮料:“是啊。帝国教材上总是说‘拉克图恩的矿石是赢得战争的关键’,但我没想到……它看起来这么——”
她顿了顿,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,只是晃了晃手里的杯子,低声补了一句:“像一台生锈了但还在运转的老机器。”
阿修笑了笑,拍拍她肩膀:“说得比教科书还直白。”
“全舰通告,跃迁倒计时开始。预计三分钟后进入星门通道,目的地:特雷曼星系第六防御哨站。”
舰桥光源调暗,防护隔离层缓缓覆盖上观测舷窗。
“阿卡迪亚”号开始调整航向,主引擎增压,震感由轻微转为沉稳。
屏幕上出现星门坐标阵列,中央蓝白色光环缓缓膨胀,直径达到七公里。
引力涟漪在舰体周围扭曲光线,舰身略微振动。
舰长下令:“全舰,跃迁准备。”
倒计时:
【10】
【9】
【8】
莉娜下意识握紧栏杆,瞳孔微微放大。
她知道理论数据和操作规范,但第一次真正经历时,感受完全不同。
【3】
【2】
【1】
蓝光在舰首绽放。
星门内壁展开出复杂的矩阵光纹,像无数层重叠的网格,正在不断旋转、交错、伸展。
舰体轻轻一颤,空间像是被扭曲成一条螺旋通道,下一秒,整艘“阿卡迪亚”号被吸入无声的深渊。
内部失重0.4秒后恢复。
舷窗外,是通道内部无声流淌的蓝光幕墙。
银色粒子在光流中漂浮,舰体感知器不时传来数据提示音。
整个跃迁过程安静而美丽,只有恒定低频脉冲声和偶尔闪过的光流波动。
莉娜睁大眼睛看着,一时间忘了自己是军人,轻轻呼了一口气:“……好漂亮。”
阿修在一旁微笑,没有打扰她。
每个人第一次穿越星门时,都是这样的。
五十秒后,舰体轻微减速,跃迁完成。
通道尽头出现光点,迅速扩展成恒星系背景。
“阿卡迪亚”号平稳脱离星门,进入特雷曼星系外围。
通信频道切换到低功率待命模式,舰组开始常规检查。
莉娜这才回过神来,扯了扯领口,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:“副官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像拉克图恩星那样重要的星球……为什么帝国不把环境治理好一点?看起来像……没人管。”
阿修顿了一下,语气淡淡:“帝国资源有限,能运转下去已经很好了。”
他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你还年轻,慢慢会明白的。”
莉娜低头应了一声:“……是。”
但心里依然隐隐感到奇怪。
舰内生活安静而机械。
晚餐时间,莉娜端着营养餐盒坐在休息区靠窗的位置。
盒子里只有标配的蛋白胶块、维生素凝胶和压缩主食,味道寡淡,但她吃得很认真。
周围几个老兵在低声交谈,有人提到了西部战线。
“那边最近又有大规模冲突。”
“听说最大的前哨站被无人舰队啃掉了一整段轨道。”
“新型黑洞武器又被提上计划了。”
莉娜抿了抿嘴,放下餐具。
她打开掌上终端,查看最新军事简报。
简报冷冰冰地罗列数据:
【西部战线:第六防区进入一级警戒状态。
本周期新增敌方AI活动:37次。
帝国舰队损耗率:4.72%。
前线人员生还率:67%。】
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一下。
67%。
这是一个不错但不让人安心的数字。
“莉娜。”
阿修再次出现在她面前,递给她一份加密调令文件。
“舰长亲签的。”
她接过来,指纹确认,文件解锁。
【军令:莉娜·布莱尔,编号JX-249-4,
鉴于表现优异,拟调往西部战线第六防御舰队,
执行高风险任务,时间:一周期内,准备随时出发。
——帝国军指挥部】
莉娜手指微微颤动,抬头看向阿修:“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阿修笑了笑,“恭喜你。你被选上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训练时她曾无数次模拟过与AI舰队的交战场景。
但真的要去?
那不是训练室里的投影,而是真实存在的敌人。
数量庞大、冷酷无情、没有情绪。
AI舰队不需要休息,不会畏惧,不会犹豫,只会计算、攻击、剿灭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手握成拳,指甲扎进掌心。
兴奋。
紧张。
恐惧。
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的。”
声音有一点发抖,但眼神里透出不容退缩的光亮。
当晚,莉娜被叫到了情报室。
房间内光线冷白,空气循环设备发出轻微低鸣,墙面的显示屏正播放前线资料。
一名中年军官站在屏幕旁,声音冷静,像念报告一样:
“西部战线第六防区,编号A97集群接触记录。”
画面开始播放。
第一视角来自侦查无人机,摄像头画面微微抖动。
漆黑太空中,第一批AI舰只出现。
它们没有任何多余结构,舰体呈现最简单的几何造型,光滑、无标识。
推进器光焰如同冷焰,排列出绝对对称的阵型。
第二波舰队出现时,排列如同蜂群。
数千台微型无人机群在母舰下方同步分离,自动重组为战术集群。
画面上方的标注不断更新:
【数量统计中:5872,7075,9881……】
数字不停增长,直到画面中央密布成一块黑影,覆盖了整个屏幕。
“该集群在15秒内完成了自组编队,随后以95%覆盖率封锁侦察信号。”
军官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第二阶段:自毁突击平台。”
画面中,数艘大型AI舰体在接近帝国阵线50公里处启动自爆。
在超临界条件下,冲击波扩散成巨大的能量云,电磁风暴撕裂了防御阵列。
帝国舰队开始规避,但舰体表面防御系统过载,一艘轻型护卫舰在冲击波中断裂成三段。
“当前战术模型显示,AI已经在应用‘舰体自毁突击’,预计下一代平台将采用连续超临界涟漪爆破模式。”
军官语气没有任何情绪。
最后一段影像的背景中出现了空白区域。
没有任何反应,没有任何光线反射。
只有微弱的引力扰动和数据噪声提示着,那里可能有东西。疑似隐形舰队 / 光学折射屏障。
镜头放大,在画面深处,虚无中突兀出现三艘巨舰的轮廓。
没有出现过程,它们仿佛本就存在在那里,只是直到最后一刻才被感知到。
屏幕下方标注一行红字:
【推定:完全隐形舰队确立中。当前干扰技术失效。】
军官合上终端。
“这就是你即将面对的东西。”
房间内死一般安静。
莉娜握着手指,指节发白。
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。
AI舰队不只是冷冰冰的机器。
它们是算法与逻辑的结晶,是纯粹计算出来的战争形式,没有情绪、没有犹豫、没有错误。
“可以离开了。”
军官说完,背对着她,继续调阅下一个报告。
莉娜走出情报室时,感觉胸口有些发紧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。
但她抬起头,咬了咬牙。
“我是帝国军人。”
然后她慢慢站直,走向舰内的个人舱。
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,但步伐逐渐沉稳。
……
第一章 · 奥菲缇雅
帝国主星,皇城浮宫
夜色中,皇城如同雕刻在夜空中的白石宫殿。圆柱、大理石阶梯、半拱穹顶,一切都严谨对称。光线柔和,偶尔从墙角浮现出微弱光纹,仿佛雕花中自然流动的水线。
从高空俯瞰,广场喷泉用稀薄喷雾制造出仿佛雕塑般的半透明巨人,缓缓低头举杯,向群星致意。
大殿门前,宽阔阶梯铺着白石与金纹交织的地毯。
仪仗列队静立不动,银白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宫廷大殿内,巨大的穹顶下悬挂着手工织锦,上面以传统线绣描绘帝国开疆拓土的场面。
长桌上铺着深色绒布,餐具简单、干净,银边白瓷。
没有奢华的堆叠,只有稳重与不可侵犯的威仪。
贵族们三三两两交谈,他们在谈论西部战线,却仿佛在谈一场遥远的棋局。
“前线依旧混乱,但也好——混乱意味着合同可以重新谈判。”
一名年长贵妇抿了口酒,笑容温和:“战争,总得有人去死的,不是吗?最好是穷人。”
奥菲缇雅微微低头,举杯轻抿,没有接话。
她坐在主桌次席,身着深蓝丝绸长裙,肩部裁切利落,脖颈上佩戴着帝国贵族勋章,蓝宝石映着淡光,像深空中的一颗冷星。
另一位年轻男爵凑过来:“奥菲缇雅阁下,据说你最近掌握了一批来自西部战线的报告。那边的局势……真的有传言中那么糟糕吗?”
语气像是在八卦邻居家的庭院,而非千万人命的消亡。
奥菲缇雅缓缓转头,目光如湖面般平静:“局势一如既往复杂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轻轻一笑:“不过复杂,是帝国存在的意义。”
男爵愣了一下,笑容僵住,随后讪讪地转回身去。
身后另一位夫人低声评价:“真像她母亲,当年在高议会上,也是说话滴水不漏。”
奥菲缇雅听见了,但只是举杯微笑,目光落向大殿尽头高悬的帝国徽章。
在金丝织成的帝国旗帜下方,是一行浮光字体,只有大殿最前方的人才能看清:
【秩序即恒久,恒久即帝国。】
她缓缓闭了闭眼,呼吸平缓。
心底轻声叹息:恒久……真的存在吗?
宴会散场后,奥菲缇雅换下礼服,步入皇城内部的会议厅。
会议厅内光线柔和,圆桌中央悬浮着最新战线动态与资源分配图。墙壁无装饰,只有冷金属和微弱光纹。
奥菲缇雅静静坐在旁席,双手交叠,安静地听着。
她无权发言——在座每一人都是帝国元老、长任执政官或高层顾问,而她,只是皇帝的侄女,一名聪慧却尚未被正式授权的棋子。
元老的话音缓慢:“西部战线报告:损耗超出模型上限。”
“边境财政透支严重,提议向三等行星增加额外征税。”
声音冷静,奥菲缇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。
“控制舆论,适度放大前线压力,有助于税务政策通过。”
他们的语气没有起伏,仿佛在讨论一次宴会菜单,而非帝国边疆生死。
奥菲缇雅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桌面光屏上——数据如河流缓缓流淌,而在最底端,死亡数字静静增长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轻轻用指尖摩挲着桌边,指甲划过那道细细金纹。
这些人,看见的只有账本。
元老缓缓开口:“AI隐形舰队的报告是否属实?”
“尚无确证。但可能性极高。”
“那么——”
“无需公布。恐慌不利于秩序。”
奥菲缇雅垂下眼帘,在心里默默记下一行字:恐慌不利于秩序,但真实,终究会浮出水面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群安坐高位的老人。衣饰整齐,语气平淡。
帝国的顶层,表面无懈可击,骨子里却开始腐烂。
散会时,她起身,轻轻欠身行礼,面上恭顺,眼底如水般平静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在心里,已经开始盘算。
棋盘上太多腐朽棋子,迟早……要清理。
……